澳洲武汉人生存实录:一纸城市标签,如芒在背(图)
【今日澳洲2月5日电】(实习记者Sarah)武汉人,或许是这次疫情中,最为尴尬而又悲壮的一个群体。
这个城市的名字,像标签一样贴在各自身上,或隐或现,令他们如芒在背,即便远在距离疫区8000多公里外的悉尼。
“武汉人的基因里没有病毒。”一位武汉阿姨说,略有无奈。
“武汉的小孩不要来上学”
近期澳洲的小学陆续开学,武汉人陈妈妈也把自己8岁的儿子送到学校,家长们的话题中心已经从孩子的表现转移到了他们去过哪些地方。
如果得知对方的孩子近期回过中国,家长的脸色立马就不对劲了。
有次,陈妈妈在群里看到一条信息,是一位家长发的,说“武汉人的小孩就不要来上学了”,陈妈妈看到后很生气,觉得对方说话不过大脑。澳洲像她一样没回过的武汉人多了去了,难道都要把自己隔离起来?
陈妈妈一气之下退了群,可没想到在另一个群里又遇到了让她更生气的话。
一位华人家长指责孩子班里戴口罩的学生不该来上课,虽然陈妈妈的孩子过年期间没回过国,也没戴口罩上课,可她还是为那些戴口罩的孩子鸣不平。
示意图(图片来源:网络)
1月26日,澳洲政府呼吁民众不要在公共场合佩戴口罩,首席医疗官Murphy甚至称,“唯一需要佩戴口罩的是那些感觉不舒服的人。”此言一出,无疑为戴口罩的人贴上了“危险”的标签。
在陈妈妈看来,戴口罩不但不是疾病的象征,还是一种责任感的体现。他们的本意只是为了更好地保护自己的和他人,这不应该成为被怀疑的理由。
连续退了3个微信群,陈妈妈又给父母通了个电话,往往一个电话要打到凌晨3点。
原来,陈妈妈的父母前段时间出现了疑似新冠病毒肺炎的症状,由于医院无法始终确诊,也没有床位可以收治,两位老人只能独自在家隔离“自愈”。
一大把年纪,每天把自己关在屋子里,身体还很虚弱,陈妈妈一想起自己年迈的父母在最严重的疫区,就心疼不已。
示意图(图片来源:网络)
由于时差的缘故,陈妈妈经常打电话到凌晨3点,不打电话的时候,她也在拼命利用自己在武汉的人脉、资源,为父母买药、请诊,托亲戚朋友给父母送些吃的和生活用品过去。
前段时间,她为父母网购了两盒共100只口罩寄回家,寄了十几天才到货,虽然慢,但总算是有了。
可随即爆出的“假口罩”新闻又让陈妈妈心中一惊。
最近让人操心的事,可真不少。
武汉人,总要比别人更谨慎才好?
我们武汉人已经这么小心了,还想让我们怎么样?
沈阿姨挂断电话,越想越生气。
住在Parramatta的老乡萍给沈阿姨打电话,说自己在外面遭到了“歧视”。
前天,萍路过以前经常跳舞的码头,恰好遇见曾经一起跳舞的福建夫妇在遛狗。大老远,萍热情地向他们打招呼,谁知两口子抱起狗很紧张地冲她喊:“你别过来,你是武汉人!”
萍听完气不打一处来,因为对方的语气一点都不像在开玩笑,她随即解释:“我们今年没回过武汉!”
对方听了并不放心,认为萍即使没回国,也肯定和回国武汉的老乡接触过。萍一时间百口莫辩,心想,连“鬼佬”都没歧视我们武汉人,反倒被自己人给歧视了。
萍把这件事告诉沈阿姨,沈阿姨也很气愤。
因为新冠肺炎,她们楚韵艺术团已经取消了所有的活动。其中有一场2月7日的大型活动,准备了好几个月,定了200多人的场地,说取消就取消了,队员没有一句怨言。
考虑到病情是从武汉传出来的,作为武汉人的沈阿姨,总觉得自己要比别人更加谨慎才好。
但没想到,质疑还是接踵而至。
萍身边很多武汉老乡都受到了朋友半开玩笑式的问候,一句“你是武汉人”,成了压在她心头的一块石头。
面对一些聚会邀请,她甚至会主动开玩笑说,“我是武汉的,就不去了”,以此来避免可能出现的尴尬。
“虽然病是从武汉传出来的,可我们武汉人基因里没有病毒。”沈阿姨安慰萍。
“下次我就这么回。”萍在电话那头回道。
这句话反复徘徊在萍的脑海里,她后悔自己当时怎么没想到这么说,她甚至都不该去解释。
上海人抵制与武汉人同机,马沙有些生气
马沙已经一整年没回武汉了,今年就更回不去了。
今年年初,从麦考瑞大学毕业后,马沙在悉尼一家金融公司找到一份实习工作,和两名中国留学生租住在某华人区公寓中,没想到工作还没步入正轨,室友就“中招”了。
1月22日,马沙的室友小罗从河南自驾至武汉天河机场,搭乘飞机飞往悉尼,当时国内疫情已经很严峻了,机组人员和乘客都戴着口罩,全程小罗甚至连一口水都没敢喝。
隔天上午,小罗回到悉尼租住的公寓后,就传来了武汉封城的消息,三人立即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,当时“人传人”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了,小罗在武汉后接触到的每一个人,都有可能是新冠病毒的携带者。
于是,马沙和另一位室友决定搬出这栋公寓,只留小罗一人在公寓中,等14天潜伏期过后,再搬回来。
马沙住进了朋友家,而另一位室友则住进了宾馆。三个人分别在三个不同的地方隔离自己,以确保切断传染源。
搬出来后,马沙每天至少洗七八次手,还刻意减少外出见客户的频率,能用语音沟通的就不见面。他认为,只要有一点风险就要隔绝,有这种意识才能对抗传染性这么强的病毒。
每天,马沙都会给小罗发微信,刷他的朋友圈,小罗每天会发五六条朋友圈,都是和疫情相关的。
有一天,小罗直到下午都没更新朋友圈,发信息也不回,马沙急了,不会是自己在家里发烧了吧。
直到晚上,小罗才回复马沙,说自己去上课了,所以没回他。
马沙悬着的心这才放下,叮嘱小罗上课一定要戴口罩,一旦有什么不舒服就立即告诉自己,他对女朋友都没这么上心过。
1月27日,16名上海人拒绝和武汉人同乘一班飞机的事件上了微博热搜,马沙有些生气。
马沙(图片来源:供图)
马沙没有放弃可能感染病毒的室友,他也不愿意看到武汉人被国内其他省份的人放弃,他最大的愿望是其他省份的人可以换位思考一下,认清真正的敌人,是病毒而非同袍。
2月2日下午,美国开始拒绝14天内曾到过中国的外国人入境。马沙在被美国签证官问了十几个问题后遭到拒签,而另一位非武汉籍的同学,只被问了两三个问题就下签了。
华人正在远离武汉人,而世界正在远离中国。
“儿媳妇把我的口罩都送人了”
武汉人李阿姨今年74岁了,最近她有点忙。
1月31日,李阿姨跑了3家药店买到20只口罩,再加上从社区那边领的2只免费口罩,和女儿给她的3个口罩,一共25只,她把口罩整齐地码好放进推车里,乘2个小时的火车给儿媳妇送过去,为的就是可以让刚下飞机的儿子和孙女戴上口罩。
示意图(图片来源:网络)
一想到他们下了飞机就能戴上口罩,李阿姨就觉得很安心。
可没想到,儿媳妇却转手把口罩送给了别人。
李阿姨急了,这可是她给儿子孙女准备的“救命符”,花钱都买不到,而儿媳妇竟如此不知道珍惜,李阿姨难过得掉下了眼泪。
春节前后,悉尼各大药房、综合商店口罩告罄,市民一“罩”难求,再加上3个知名的华人区被曝出有病例,一时间风声鹤唳,大家都不敢出门了,Eastwood更是沦为一座“空城”,偶有一家药店出售口罩,都会立即被一抢而空,近400澳元一盒的天价口罩也成了香饽饽。
后来,李阿姨才知道,原来武汉封城前,儿媳妇所在的酒店接待了30位来自全国各地的游客。2月1日晚,澳大利亚总理莫里森宣布对华旅游禁令,这些游客一下子成了“无家可归”之人。
示意图(图片来源:网络)
回去,要冒着被感染的风险;留下来,也非长久之计:像极了背井离乡、流落在全国各地的武汉人。
得知事情原委后,李阿姨抹掉眼泪,又重新开始在一家又一家药店间奔波,亲家劝她不要去,年纪大了身体吃不消,可她还是在一天之内买到了40只口罩。
这次,她是笑着给媳妇送口罩去的。
武汉“封城”,婷的归乡路戛然而止
本来还有20天,婷就能回武汉老家了。
但一场从武汉开始蔓延至全球的新冠病毒肺炎传染病,让她有家不能回。
去年这个时候,婷持打工度假签来到澳洲,她在农场摘过蓝莓,中餐厅干过帮厨,见过珀斯美丽的粉红湖,也在凯恩斯的大堡礁上留下了和夕阳的合影。
1月21日,全国11个省市陆续出现确诊病例,其中湖北以270例位居第一,婷的朋友圈更新了第一条和疫情相关的状态。
“该不该现在回武汉?还是找个海岛待几个月再回去?”
婷的朋友圈(图片来源:供图)
婷之前发了这么多朋友圈,家人和朋友还是第一次在评论区达成了一致,都劝她不要回来。
武汉封城前,婷的爸妈已经搬到荆州老家,住到了乡下,一开始老爸还会去朋友家打麻将,但随着全国确诊病例数蹭蹭往上跳,老两口也不敢出门了,本来拿病毒不当回事儿的老人家,偶尔出趟门也愿意戴口罩了。
不是没想过回去看父母,但自封城后,武汉-荆州的高铁和高速也封了,就算婷到了武汉也没办法转车,有次刷新闻看到有人真的沿高速路走回家,婷的心里很不是滋味,天寒地冻的,走200多公里回家,这也太惨了。
婷在查询航班(图片来源:网络)
回去是不可能了,签证还剩20天,左思右想,婷决定去越南“躲”3个月,越南物价便宜,生活成本低,婷曾在那边待过一个礼拜,不失为一个避难的好场所。
可没想到,就在准备买票那天,也就是1月31日,越南暂停向中国公民颁发签证,随后的两天时间内,陆续有包括美国、澳大利亚、日本在内的71个国家和地区对中国进行游客入境管制、暂停签证、停飞航班,其中一向以免签来吸引中国游客的济州岛,更是特别将湖北籍纳入了限制名单。
现在婷只有两个选择,要么坐祖国的包机飞回疫情最严重的武汉,独自一人守在空荡荡的房间里,要么干脆买张飞上海的机票,去大城市待上三个月,等疫情过去了再回荆州和家人团聚。
可还有件难事摆在面前,听说在上海的湖北籍、武汉籍租客都需要去居委会报备,无法证明自己没回过武汉的婷,也可能成为重点隔离的对象。
好像哪里都可以去,好像去哪里又都不行。
采访后记
在澳洲的武汉人,最近日子或许不太好过。
身边朋友关切的目光,有点虚虚实实,总令人感到一丝不安。
心底的弦绷得紧紧,生怕网上每天不断滚动增长的数字里,哪一个突然代表了自己的亲朋挚爱。
他们努力生活,却更加小心翼翼。
掩藏着心底的牵挂,期盼着这场疫灾的早日结束。
加油,武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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